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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卜官网注册」译史||Greek与希腊-希腊国名汉译探源
2020-01-08 13:02:05

「亚卜官网注册」译史||Greek与希腊-希腊国名汉译探源

亚卜官网注册,编者按:本文为论坛主编(其实是solo做)近日发表的一篇小文,首发于马会娟教授主编的《翻译界》2019年第七辑,在此深致谢意!这是我第一次把自己的文章发在论坛里,是我做古希腊哲学业余小得。欢迎大家批评,也请请各位大家读者口下容情。——王文华,翻译教学与研究公众号

[摘要] 希腊国名的汉译史从一个侧面反映了中国西学东渐的历史进程。欧洲语言指称希腊国名的词语普遍采自拉丁文graeci,但汉语用“希腊”来与其对应。这一汉译既非其意译亦非音译,实为希腊语自称之词hellas音译的“张冠李戴”。本文通过查阅相关文献资料,分别考察了欧语中graeci、hellas名称的由来、演变及其汉语诸种音译“厄勒祭亚”、“额利西”、“希腊”的历史演变,认为汉译名“厄勒祭亚”早在十六世纪末甚至十五世纪中叶既已使用,而“额利西”和“希腊”则至少在1830年代就已较为通行,此后“希腊”历经百年发展取代“额利西”成为现代汉语指称希腊国名的唯一定名。

关键词:hellas;graecia;额利西;厄勒祭亚;希腊

a study of the origin of ‘希腊’, the chinese transliteration of ‘greece’

[abstract] the chinese translation of the name of the country of greece, the origin of western civilization, marks the general feature of china’s history of its communication with the west. the term denoting the country in major modern european languages, e.g. greece in english, owes its origin to the latin word graecia. correspondingly, however, its modern chinese translation 希腊 is neither its transliteration nor a meaningful match as is usually required in most cases of translation, but, rather, the transliteration of hellas curiously ‘misplaced’ on graecia. this paper attempts to, firstly, investigate the origin of the latin word graecia and greek word hellas; and secondly, after looking through some of the major chinese books and translations of western works in the past four hundred years, trace the sources of three chinese renderings of the same country name, namely, 厄勒祭亚, 额利西, 希腊, back to the middle of 15th century and early 19th century, and thirdly, study the linguistic and historical reason behind the rise and fall of their use and the final dominance of 希腊 and disappearance of厄勒祭亚and额利西 in modern chinese.

key words: hellas; graecia; 额利西; 厄勒祭亚; 希腊

古希腊文化是西方文明的源头,它的翻译和研究史标志着我国西学东渐的历史进程,同样,希腊国名在汉语中的翻译和传播也从侧面反映了中西文化交流史的轨迹。

现代汉语中,希腊国被称为“希腊”,与其对应的英文词语是greece(为讨论方便,后文将主要以英文来代表欧洲语言中的希腊国名),法文为la grèce,德文为griechenland,俄语、葡萄牙语、西班牙语、日语、朝鲜语/韩语,使用的词语也都转写自该词或其译音,这是西方语言的通行做法。学习英文的中国人都知道,与这个greece对应的汉语名称是“希腊”,greece就是“希腊”,“希腊”就是greece,对于二者的对应关系早已习以为常,很少质疑。也许唯一的例外是初学外语未被惯例“洗脑”的人,会提出这样的疑问:明明是“格里斯”怎么是“希腊”?“希腊”既非greece的音译也非意译,这个“胡说八道”的中文名称到底是从何而来的?

稍加探究,我们就会发现,这其实是因为希腊人并不自称greece/ greeks,而是Ἕλληνες,转写为罗马字母就是hellēnes,而他们自称其国hellas。看过雅典奥运会开幕式的人大概都有印象,当希腊代表团入场时,观众席大喊hellas,hellas,hellas。现代希腊国家的官方名称为Ελληνική Δημοκρατία(“希腊共和国”),英文名称作 hellenic republic,与此亦同。而现代英语依然保留了hellas作为希腊的古名(archaic)和诗歌体(poetic)用名。而上述欧洲语言中的greece、greek都源自罗马人对希腊的拉丁文称呼graecia、graeci。这个说法在伏尔泰《风俗论》中的一个注脚中也有提到。可见,汉语中的这个“希腊”音译就来自这个hellas,或者说“希腊”其实是hellas的音译,中国人故意将其张冠李戴地放到了greece“格里斯”的头上。[1]

但是,要想弄明白我们何以会有此“误译”、何时开始这一“误译”,我们还需要做一番考证。具体说来,我们大致需要解决如下问题:

第1, 西语中的hellas和greece这两个名称分别是从哪里来的?

第2, 希腊这个自称hellas的国家何以在西语中主要使用greece来称呼?

第3, 汉语历史上是否使用过greece的译音,如“格里斯”?

第4, 如果是,有哪几种?这些译音的使用历史如何?

第5, 汉语中的“希腊”译音是如何来的?

第6, 汉语为何、何时放弃西语通用的greece 译音转而使用“希腊”?

本文尝试对这些问题做一回答。

一、西语中hellas和greece的来源

关于这两个词语的由来,我们在如下的西方古籍中可以找到答案:

第一个是希腊帕罗斯岛上发现的著名的帕罗斯碑(das marmor parium, ed. f. jacoby, berlin, weidmann, 1904, ii. iv. b. c.)。上面记载了公元前1580年——公元前263年希腊发生的大事。其中关于希腊名称有如下记载:Ελληνεs ωνομαθησαν το οροτερον Γραικοι καλουμενοι(hellēnes ōnomathēsan to proteron graikoi kaloumenoi:意为:hellēnes(希腊) 人旧称graikoi) 。

第二个文献最为著名。亚里士多德(aristotle, meteor. i. xiv)也说, Γραικοί(graeci)一词是希腊人古称(该词是graius的形容词形式,而graius亦作græcus),hellenes/hellas为其新名。apollodorus dmascenus, Πολιορκήτικα, 1.7.3、callimachus, fragmenta 104、lycophron, fragmenta tragica, 532等都有类似记载。

第三个文献是公元六世纪著名学者isidore 的the etymologies of isidore of seville,解释最为详尽。该著原文为拉丁文。他说,graecia本为其古代国王之名,他曾率众定居于希腊之地。其王国分为七个区域,其中有地名曰hellas。而hellas之名同样来自其国王的名字hellen,后世用他的名字自称hellēnes。荷马史诗《伊利亚特》iliad, 2. 684对此也有记载。[2]

上述说法因历史久远,仅以传说形式留存下来,难以确证。但因这几种文献之间存在一致性,故暂可将其当作是可信说法。

二、greece在西方世界的传播

关于graeci这个名称,还有另外的说法。etymologicum magnum 239. 19说,graeci这个名字指的是希腊西部的一个部落,意大利人用它来统称希腊人。其实我们不妨将它看作是与上文兼容的提法。古希腊地区不断有外族入侵,希腊民族本身就是外族。古graeci人很可能在遭受多利安等人进攻后退居西部和边区。按照其殖民传统,他们可能向西殖民于意大利南部地区或更远。历史上意大利南部出现的克洛吞(croton)、西巴里斯(sybaris)、洛克里(locri)、利吉姆(rhegium)、厄利亚(elea)以及最北的丘米(cunlae)、那不勒斯(naples,古名neopolis)等都是希腊殖民城邦。[3](p.161)意大利旧称为magna graecia“大希腊”,就是源自这些殖民地,所谓“拉丁”(latium)则是后来的改名。大希腊上的这些殖民地很可能曾起到联系希腊与罗马的贸易中转站的作用。于是“格里斯”这个名称就在拉丁语中扎根下来。德国学者busolt就持此观点。他研究认为,greece这个名称是开辟殖民地的希腊人从eubœa 带到意大利的。而且eubœa 地区至今仍可找到证据证明他们曾经使用过这个词语。[4](i.198)

如果事实确实如此,我们似暂可得出结论说,对于古典希腊人来说,greece这个名称是旧称,hellas是新名,前者指的是大范围的希腊地区,后者本来指的是其中的一片区域,后来用来泛指整个希腊地区。而前一个更为古老的称呼由于希腊殖民的发展,传播到罗马人中间,后随罗马人征服西方世界,其影响延及欧洲其他语言,在拉丁语系以及日耳曼语系世界普及开来。

希腊之地,古英语(old english)作crécas,古高地德语(ohg.)作chrêch、chriech,中古高地德语(mhg.)作kriech,哥特语(goth.)为 krêks,中古荷兰语(mdu.)为grieke,古北方语(on.)为grikkir,现代德语为grieche,法语为grèce,世界语为grekio,俄语为Грэцыя,西班牙语为grecia,丹麦语为grækenland,日语为ギリシャ,葡萄牙语为grécia。显然,这些语言都是这个拉丁文的译音。据统计,和英语一样使用graecia转译的语言有40个左右。[5]

尽管西语中graecia是主流,但英、法、德等语言在使用它的同时也坚持使用了希腊的另一个称呼,即希腊人的自称。如,英语的hellas/ hellene,法语的hellène,德语的hellene,只不过主要是在雅语和诗歌体中出现而已。至于形容词hellenian/helenian、hellenistic(法语hellenistique,德语hellenistisch)、hellénisant、hellenic (法语hellenique,德语hellenisch)等则是后世希腊学者的创造,均源自上述名词,只能算是附产品。至于有些西方学者在使用本民族语言写作时故意保留希腊原文拼写方式,则另当别论了。

值得一提的是,现代希腊人出于对古希腊文化的深深乡愁,不免对hellas名称深以为傲,自然更愿使用这个词而不是罗马人所用的greece了。据说,有希腊人得知中国人叫他们的国家为“希腊”而非“格里斯”时感到非常高兴,称赞中国人是“文明人”。[6]

三、十九世纪hellas与graecia的汉语译音状况

汉语中许多国名的翻译都是在一定的历史时期和地域出现的。如,“瑞典”是闽南话译音,“俄罗斯”译自蒙古语,“英吉利”、“法兰西”来自日语。[7](p.33-4)那么,“希腊”这个译名是如何得来的呢?

由于希腊国名在西方语言中有上述两种词语加以表述,因此,希腊国名的汉译自然也应有两种可能,一种是greece的音译,如“格里斯”,一种是hellas的译音,如“希腊”。仅从翻译美学角度来看,“希腊”优于“格里斯”,因为前者是双音节词,更符合汉语表达习惯,而后者则更具西洋味道,不易为国人接受。这也应该是前者得到普及的一个原因。类似例子如“幽默”,它是英文humor的音译,但是国人似乎对其并无违和感,其重要原因就是它读起来较像汉语——试比较其音译“胡默尔”。因此,如无特殊历史原因,语言习惯应是汉语偏爱“希腊”的主要原因。

但问题是,史实是:尽管汉语确实采用了“希腊”,但却莫名其妙地将其按在greece头上。这种有意为之的“张冠李戴”做法,显然仅仅从“文从主人”、从自称的名称翻译过来[7](p.7)是无法解释的。应该说,这一译名似乎体现了其最初译者对古希腊文化深挚的崇敬。因此,除了汉语表达习惯的原因之外,应该还有该词的翻译发展史问题。这就愈加让人好奇,这个崇尚希腊文化的译法是何时产生的?是谁翻译出来的?汉语到底是否出现过类似于“格里斯”的音译?

下面我们就按照时间倒序的方式来对这些问题进行考察和回答。

1.%2 十九世纪末:“希腊”很流行

我们先从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说起。

笔者查阅了大量文献及近年来研究中国近代翻译史的主要相关研究成果,发现在清末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greece的翻译方法确实不只“希腊”一种,而是有两种并行,即,greece的音译和hellas的音译。下面先说后者。

经查,当时使用了“希腊”的文献有:

1. 1886 年,《西学略述》, 北京总税务司署。

2. 1896-7年,《皇朝经世文续编》,思补楼刊行。

3. 1896 年, 梁人鄂上书张之洞议改革书院课程方案普遍使用希腊一词。

4. 1900年,《皇朝经世文统编》。

5. 1901年,《印度史揽要》,上海美华书馆出版。

6. 1901年,《埏纮外乘》,上海制造局刊。

7. 1902 年,京师大学堂开设的中外史学课程采用“希腊”说法。

8. 1902-3年,京师大学堂译书局采购西国书籍报销清册列有多部关于“希腊”书籍。

9. 1902-3年,《万国历史》,上海作新社出版。

10. 1903年,《希腊史》,广智书局出版。

11. 1903 年,《中外策问大观》。

12. 1903年,《历史哲学》,上海广智书局印行。

13. 1905年,《迈尔通史》,山西大学堂译书院出版。

14. 1908年,《希腊独立史》,上海广智书局出版。

15. 1910年,《世界教育统计年鉴》,奉天图书馆图书印刷所印刷并发行。

16. 1911年,《欧美教育统计年鉴》,奉天图书印刷所。

17. 1903年,《万国史纲》,翻译会社。

18. 1934年,《译书经眼录》载于《晚清新学书目提要》,杭州金佳石好楼出版。[8](p. 41-44)

尽管目前难以有精确数据统计,但可以有把握地说,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汉语已普遍使用“希腊”了。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其他没有使用其他译法。商务印书馆1924年出版的《标准汉译外国人名地名表》中,greece和hellas两个词条均收入,greece的译名有两个:“希腊”和“吉利士”,二者通行程度相若。1903年出版的《万国史要》([美]维廉斯因顿所著,张相译,通记编译印书局)将希腊说成是“古利司”,显是greece的音译。这个译法当时比较罕见。

讨论西学译介必谈严复。就希腊国名而言,总体看,严复在其《天演论》、《社会通诠》、《群已权界论》、《法意》及其译著中均普遍采用“希腊”译法。但也有例外。吕溦在《略评翻印本严译天演论译文及校勘》(《中国哲学史》2012年第4期)中曾评论说:“就译名言,其音译者往往异译杂陈而不知抉择。如既译称“颉里斯”矣,旋又称“希腊”;既译称“日斯巴尼亚”矣,旋又称“西班牙”;皆其例也。”但由于版本的不同,笔者详查其《天演论手稿》本(《严复集》福建人民出版社,1986年),见到的不是“颉里斯”,而是“额里思”。其具体统计数字是:《天演论》中 “希腊”出现61次,而“额里思”只见3次。因此,严复译著普遍使用“希腊”这一说法是可以成立的。而鉴于其译作的巨大影响,我们有理由相信,greece 的直接译音虽也有使用,但“希腊”当时已经通行。

2.%2 十九世纪中期:“希腊”与“额利西”并行

3.2.1 “希腊”的使用情况

现在我们把眼光放在稍远一点的时代。

翻阅近年研究近代翻译史及外来词语的学术文章,其研究角度不一而足,热门话题之一是对《六合丛谈》这一文献资料的研究。该刊于1857年创刊,内容涵盖宗教宣传、自然科学、商业行情、中外新闻,其中多有关于希腊的介绍,称“希腊为西国文学之祖”(1857年第1期),并对希腊诗人(1857年第3号)有较为细致的介绍。总之,该刊普遍使用“希腊”译法(如1857年第1、2、3、5号)。

另一部同样吸引学界关注的作品也大量使用“希腊”译法。而且根据一篇文章的说法,正是这本书第一次将greece翻译为了“希腊”。[9] 这本书——其实是期刊,名叫《遐迩贯珍》,英文名称为chinese serial,1853年8月1日创刊,1856年5月停刊。该刊发行于香港、广州、厦门、福州、宁波、上海等口岸,宣传内容囊括政治、历史、文学、地质及地理、天文、物理、化学、医学、生物等领域,被认为是十九世纪中叶介绍西学最集中、最有影响的中文刊物。[10]

应该说,创刊于1853年的《遐迩贯珍》第一次将greece译为“希腊”的说法似乎是有可能的。首先,希腊是该刊介绍内容之一,而这种“希腊”译法很有可能借助其广泛影响力逐步推广到全国各地。其次,该刊由香港英国人创办,“希腊”这一译音与英文的hellas正好对应。

但是,事实确实如此吗?笔者多方查证,终于找到一些更早使用“希腊”的文献资料,从而推翻了这一说法:如,《东西洋考每月统记传》 、《海国四说》 这两部文献分别于1837和1844年出版,可见 “希腊”译法在《遐迩贯珍》前就已使用。

3.2.2 “额利西“的使用情况

另一个值得注意的事情是,与其同时但比这些书籍影响更为广泛的1842年魏源所作50卷巨著《海国图志》在谈及希腊国名时(如卷54.2、54.4、54.14、54.28)使用了另外一个词:“额利西”、“额利教”。“额利教”者,指的是希腊正教(greek orthodox church),显是greek译音。如果仔细考察会发现,“额利教”这个译法直到清末一直使用较广,如后来比较有名的与晚清教案有关的《辟邪纪实》一书(集于《耶稣会文献汇编》,1861年出版)中卷:“洋夷通习天主教,皆弃绝人纪,下同禽兽。其尤诞者,曰‘额利教’,天主教之分名也,俄罗斯英吉利诸国率行之。”)也是这样使用的。1880-1883 年王韬所著《弢园文录外编》卷七15里也说:“天主耶稣教亦分为三,……一曰额利教,即希腊古教也。”这与上节论述呼应。上文提到的严复使用过的“额里思”与此接近。

这里的一个细节是,《海国图志》基本上都是在介绍希腊正教时才使用 “额利教”。也就是说,greece被译为“额利”都是出现在“额利教”一词中。当希腊国名单独出现时,主要使用“额力西”、 “额利西”。

另外,魏源虽然频繁使用“额利教”,但这个译法并非其首创。这个译法在此前林则徐(1785-1850)组织编译的《华事夷言》和《四洲志》中就已出现。

魏源始终使用的是“额利西”而非“希腊”。但他并非不知有“希腊”。他在《海国图志》中曾说:“额利教,又称额力西教,即东正教,又称希腊正教。”可见, 1840年代不仅已有人使用“额利西”而且还使用“希腊”。既是“又称”,当时“希腊”一词似乎还算流行。所以可以说, greece与hellas两种音译在十九世纪早期至中期并行不悖。只不过,鉴于魏源这部巨著的影响力,我们可以推测,当时“额利西”也许比“希腊”更加普遍。

另一个稍晚但与魏源的《海国图志》齐名的系统介绍世界史地知识的著作是徐继畲1848年撰写的《瀛环志略》。这是亚洲第一部介绍世界地理的名著,亦为近代学者、志士向西方学习的启蒙读物。经查,这部著作在介绍希腊时“希腊”和“额里士”(greece译音)并用。

这里做一个小小的结论:hellas的音译“希腊”早在十九世纪初就已使用,且与十九世纪末“希腊”一边独大的状况不同的是,greece音译“额力西”、 “额利西”比较流行,且似与“希腊”至少势均力敌或更强。可以说,整个十九世纪,hellas的音译“希腊”和greece的音译“额力西”经历了一个漫长的此消彼长、前者逐渐取代后者的过程。

当然,显而易见,hellas的音译(只有“希腊”)和greece的音译(多种)必然早于1830年代出现, 但限于文献查证困难,前者的来源目前尚未发现更早的资料,但对于后者则有重要发现。

四、十六世纪graecia汉译状况

关于“希腊”,我们发现魏源曾做过如下解释:“古希腊国即古时额力西国,《职方外纪》作厄勒祭亚者也。”(《海国图志》第1364页)这就引出greece的另外一个音译 “厄勒祭亚”。应该说,这个译法及其《职方外纪》在中西文化交流史上影响巨大、地位更高,它将我们从十九世纪初直接带入十七世纪。下面我们就来看看这本文献。

《职方外纪》成书于明天启三年,即1623年,由艾儒略(p. julius aleni, 1582—1649)根据庞迪我、熊三拔所著底本编译而成。《职方外纪》卷二《欧逻巴总说》称希腊为“厄勒祭亚”。但艾氏对这一译名似乎没有做到完全统一。同卷后文又作“额勒济亚”。关于这个“厄勒祭亚”,他列专篇介绍,并尊其思想为“西土之宗”。

另外,“厄勒祭亚”这一译法与著名的利玛窦绘制的《坤舆万国图》的 “厄勒齐亚”处理方法基本一致。从发音看,“厄勒祭亚”、“额勒济亚”、“厄勒齐亚”,显然都是拉丁文graecia译音,虽用字稍有不同,但可看出,这种译法在16世纪末明末清初的耶稣会传教士中已较固定。这种传承有序的特点与耶稣会士讲求纪律和服从的精神一致。

那么,这些传教士所尊崇的《坤舆万国图》又是何时作品呢?

第一,此图有多个版本。利玛窦1584年在肇庆绘制《山海舆地图》,后在南昌、南京、北京绘制多种世界地图,万历二十九年(1601年)他到京师献图,深受明神宗喜爱。其中最为著名而保存完好的是1602年李之藻刻印的《坤舆万国全图》。因此,可以大致推断利玛窦的这个“厄勒齐亚”音译大致成熟于十六世纪末。[11][12]

第二,此图作者可能不是利玛窦。人们一向以为它是利玛窦(1552-1610)在华编绘。但据学者研究,图上意大利没有教皇领地,没有文艺复兴时期重要地名tuscany和florence。意大利地形也不对。因此,该图所示欧洲是文艺复兴以前的欧洲。另外,图中西班牙上方有一段文字:“( 欧罗巴洲)去中国八万里,自古不通,今相通近七十余载云。" 中国与欧洲首次官方交往始于1342-1347年,欧洲教皇派50名教士来华,时为元朝,下数70余载,即是郑和时代。假如是利玛窦依照当时欧洲带来的地图来画,利玛窦1582年到澳门,他带来的地图约为1570年绘制,上数70年,即1500-1530左右,当时中国在海禁时期,根本不通。隆庆元年(1567年)才开海禁。因此,此段文字根本不是利玛窦所写,而是郑和时代绘图人所注。利玛窦与当时的绘图者有意或无意中把这段文字原封保留。因此我们似可把地图的绘制日期定于郑和时代。[13]根据上述计算,《坤舆万国全图》成图于中国与欧洲交通以后70余年,应为1430年左右。而地图上的欧洲,应该是欧洲教皇派使者到中国时带来的地图,因此没有文艺复兴时的地名,也没有教皇领地,因为当时教皇在法国,不在意大利。[14]如果此说成立,该图的主要资料应该来自郑和(1371年-1433年)时代。这虽然不能完全排除利玛窦可能会对该地图进行部分修订并将其中的希腊国名graecia译为“厄勒齐亚”,但这一音译依然有可能是十五世纪中叶产物。[15]

就目前研究结果看,明末清初西方传教士对于希腊国名的使用有一个有趣现象:他们虽然推崇希腊文化,但在宣扬具体思想时却尽量避免提及希腊之名。

我们知道,当时来华传教士多为耶稣会士,该会的显著特征就是对西方古典思想的尊崇和深厚的古典学功底。他们在来华传教过程中,为了传教目的也译介了一些希腊著作,包括亚里士多德的逻辑学、伊索寓言等。利玛窦就是最为突出的一个例子。

西来传教士介绍希腊文化最具代表性的作品应该是庞迪我(p. did, de pantoja,1571—1618 年)的《七克》和利玛窦(matteo ricci,1552—1610 年)的《畸人十篇》。它们都对伊索寓言有所介绍,但介绍时都未提及希腊国名。同样,利玛窦在翻译罗马时代斯多亚学派哲学家爱比克泰德(epictetus)的《道德手册》(中文名为《二十五言》,收入《四库全书》)时也没有提及希腊、罗马国名和原作者,而且甚至还行“剽窃”之实,只字未提这是译自他人作品而不是自己首创。同样,在提及具体古希腊思想内容时,他也经常仅仅是提及该人,而并不说明此人来自希腊。如,在谈到了古希腊哲学家赫拉克里特(黑蜡)和德谟克里特(德牧)时,他说:“古西国有二闻贤,一名黑蜡,一名德牧。黑蜡恒笑,德牧恒哭。皆见世人之逐虚物也,笑因讥之,哭因怜之耳”[16](p. 447)。在《君子希言而欲无言》里谈到了数位希腊名贤。利玛窦首先介绍了雅典文化繁荣盛况:“敝乡之东有大都邑,名亚德那(雅典),其在昔时,兴学劝教,人文甚盛,所出高俊之士,满传记也”[16](p. 463)。随后简要介绍了梭伦(束乱)、苏格拉底(琐格剌得)、芝诺(责暖)等。“束乱氏,古之贤者,于大众会不言” [16](p. 463)“中古西陬一大贤琐格剌得氏,其教以默为宗”。[16](p. 463) 可见,利玛窦只是简单地把希腊说成是“古西国”、“敝乡之东”、“中古西陬”,而且即使提到了古希腊著名城邦雅典(亚德那),也都回避希腊地名。

与利玛窦大致同时的介绍西学的著作还有1636年出版的《达道纪言》。该书由意大利耶稣会传教士高一志“手授”而成,对古希腊罗马多有记述,尤其是亚历山大大帝(”历山王”),但同样并未提及希腊、罗马。[17](p. 670-745)

如果进行主观猜测的话,一方面,他们的核心目的是传教,宣扬基督教思想,其他内容只是手段而非目的。另一方面,明末清初信奉基督教的中国人,如徐光启、李之藻等,他们改信基督教的目的在很大程度上依然是为了学习西方科技知识。因此西方传教士轻易不会将有异于基督教思想的异端文化来源突出宣扬,否则会喧宾夺主,颠覆传教根本。

总之,希腊国名拉丁文graecia的译音“厄勒祭亚”由于西方传教士的宣传最早成熟于十六世纪末期,主要在介绍地理知识时提及,其最早出现时间可能是十五世纪中叶。

五、一个富含历史信息的结论

将三、四节稍加对比可知,汉语使用greece音译前后愈数百年(300—400年),其间存在明显断层。清代十九世纪主要使用“额利西”,明代及明清之际十五到十八世纪主要使用“厄勒祭亚”,都为音译,但二者并不存在继承关系。这是为何呢?

直接原因显然是,二者音译源语不同。“厄勒祭亚”主要是由十六到十七世纪的耶稣会士从古代语言拉丁文graecia音译而来,而且传承线索清晰。十九世纪中后期则除天主教外还有众多不同教派的传教士来华,语言上增加了英语等现代欧洲语言,所以在译音上会采用“额力西”,这里的“力”、“西”显示出这些语言的发音特点。其演变过程应该是,先期greece音译“额力西”较为主流,兼用hellas音译“希腊”,到了后期由于汉语表达习惯逐渐统一采用“希腊”。总之, “厄勒祭亚”和“额力西”相互独立,互不关联。

究其深层原因,这不仅跟其教派不同甚至对立有关,同时也跟当时史实有关。1723年,雍正帝下令禁止传教,1773年教皇解散耶稣会。约五十到七十年后,尤其是鸦片战争后,基督教传教士才纷纷来华。所以,1773年到鸦片战争,这一时期既是西学东渐的分割线,也是希腊国名翻译的分割线。此前使用“厄勒祭亚”, 此后使用“额力西”,而“额力西”和“希腊”这两种新译法可能就发端于这一分割线期间。

探讨现代汉语词汇来源问题,必不能回避日语。我们知道,日本随兰学盛行(十八—十九世纪)向西方学习,并译介大量外来词语,这些外来词因用汉字书写,后为汉语直接借用。这种通过日本学习西学的做法是清末学习西方思想的惯常做法。上文提到,日语表述希腊国名的词语使用的就是greece的音译ギリシャ,汉语是否借鉴过这一译法呢?

就 “厄勒祭亚”而言,因其出现于明末清初甚至明代中期,较兰学远为久远,故而日语不可能影响到汉语。就 “额力西”和“希腊”而言,它们出现在晚清,时间上与日本兰学正好对应,同时日文希腊国名作ギリシャ(即greece译音),而其旧称也作“希臘”,所以,汉语受到日语的影响是可能的。当然,反过来讲,日语中的ギリシャ也可能是受到汉语影响的结果。因为日本始终注重对中国思想的引入,如晚清魏源的《海国图志》以及《六合丛谈》中的不少内容也被门户开放后的日本翻印过去。[18]另外, “希腊”的发音似乎更接近英语的hellas而非其他欧洲语言,而日本兰学主要接触的西方语言不是英语,因此,虽然我们无法最终确定其最早来源,但我们似乎可以这样猜测:“希腊”可能不是来自日语,而是我国十九世纪初的清代。

最后总结一下。希腊国名的汉译,大致有三种来源:1)“厄勒祭亚”译自拉丁文,可能出现在十五世纪中叶,成熟于十六世纪末,十八世纪随闭关锁国消亡。2)“额力西”和“希腊”,译自现代欧洲语言,至迟出现于1830年代,开始时前者为主流,后经汉语语言习惯淘洗,后者于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逐渐取代前者。可见,任何一个富含外来文化信息的外来词语的传入,即使是简单译名,都必然要经受译入语的使用习惯和该民族文化交流史的双重过滤,希腊国名如此扭曲的译名史就是典型一例。反过来,译名的确定,有时往往会折射出一部动荡的民族史。此处,我们可以设想“额力西”和“希腊”初现于汉语时的情景:容闳刚刚诞生,数年后,第一次鸦片战争爆发,香港沦为英国殖民地,再数年,严复、林纾、詹天佑降生。此时,神州大地已是大门初启,红云初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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